武汉解封后,酒店如何扛过真空期?

黎明之前最是黑暗。

【环球旅讯】4月10日,武汉正式解封后的第三天,位于武汉东湖风景区欢乐大道附近的某单体酒店,当天开房数尚不满十,而酒店约有100间房。

“实际上,武汉解封后,我们的生意可能比解封之前的还要差。”4月7日,该单体酒店业主乐清(化名)在接受采访时如是说。

在1月底新冠病毒席卷武汉大地之际,乐清带着她的酒店加入了武汉酒店医护志愿联盟,为支援武汉的医护人员、坚守抗疫一线的社区工作人员、志愿者以及被迫滞留武汉的人员提供廉价甚至免费的住宿。

而随着武汉疫情逐渐得到控制,从3月中下旬以来,这些可爱的“逆行者们”分批次地踏上了回家的归途,乐清酒店的入住率开始逐渐走低。

据乐清透露,2月1日以后,迫于经营压力,她开始向入住酒店的客人收取很低的费用,以维持酒店日常运转。这在一定程度上为乐清带来了收入,但并不足以覆盖所有成本。

“预计4月8日武汉解封之后,被迫滞留武汉两个多月的外地人也将离开,而短期内国人很难恢复往日对到访武汉的热情,我们酒店经营情况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内只会更糟。”乐清表示。

在某研究院调研后发布的《湖北住宿业企业请示救助函及救助建议》(以下简称《救助建议》)中显示,在对外省的游客调查中,超过9成选择今年不会把武汉作为旅游目的地,而省内居民在十一前愿意到武汉过夜的占比不到3成。

“4月8号解封,外省商务市场能启动赴汉,武汉高校学生在5月中上旬能返校,则湖北武汉住宿业的正式复工复产时间最乐观也要在4月底和5月中旬。而武汉乃至湖北旅游住宿市场的复苏需要一年乃至两年的修复时间。”

黎明前最是黑暗,对于湖北尤其是武汉的酒店来说,在行业真正迎来复苏之际,他们中的大多数或许还有一段更黑暗的路要走。

武汉解封之后,酒店遇上真空期

“截至4月6日,东呈在整个湖北省的酒店复工率达到了85%,员工到岗率则达到了90%以上。”东呈湖北区域负责人来世明在4月7日接受采访时表示,他预计在湖北省工商联合会及各地市工商联的介入调停下,4月12日之前东呈在湖北复工率能达到90%以上。

据悉,东呈在整个湖北地区拥有超过400多家门店,其中半数以上都集中在武汉地区。来世明表示,东呈在武汉地区的酒店除了被征用的二十多家酒店,以及尚未完成消毒工作的酒店,大部分都已开门营业。

7天旗下所有酒店品牌,截至3月底,在整个湖北地区的复工率达到了60%,但在武汉地区的61家酒店中复工率仅为30%,其员工平均到岗率为60%左右。“不过现在有超过5成的酒店业主提出了复工计划,预计在4月12日之前,7天在武汉地区的复工率将达到85%。”7天武汉区域负责人杨正理在4月8日接受采访时表示。

格林酒店的复工情况与7天有些类似,在湖北全省有超过2/3的酒店恢复营业,但其中约10家在武汉地区的酒店因被政府征用基本上还没有进入复工阶段。不过随着疫情好转、武汉解封,格林酒店也提醒在武汉的酒店筹备复工相关事宜。

从上述大型酒店连锁集团的描述来看,他们均在当地政府允许产业复工之后,积极推进湖北不同地区酒店的复工复产,仿佛一切都在步入正轨。但从他们提供的经营数据来看,他们在湖北尤其是武汉地区的酒店业绩并没有因疫情的好转得到改善。

“与以往相比,东呈在湖北的酒店客流量只有去年同期的40%左右。”来世明表示,疫情之前东呈在湖北酒店的RevPAR大概在160-180元之间,而现在酒店客房单价便宜了一半,也没有太多人来住,RevPAR降到了50多元,连去年的零头都不到。

在不久前过去的清明假期,中国多个地区的景区出现“人从众”现象,但是湖北的大部分景区仍旧一片冷清——武汉社区管控较严,社区工作者轻易不让出门,武汉各景区也还处于关门停业的状态。反映到酒店业绩表现上,东呈在湖北及武汉地区的酒店客流量并没有因清明节的到来有多大起色。

“往年的这个时候,正是武汉旅游的好时节。武汉的樱花、东湖的风光、梨园的春风,吸引了全国各地来武汉旅游的人,一茬接着一茬。但今年,休闲度假的客人、商务客人几乎都没有了,只有因疫情滞留武汉的外地客人以及社区工作人员,店里面冷冷清清的。”乐清如是说。

乐清的酒店位于武汉二环附近的东湖风景区,装修风格简约时尚,去年还曾一度上榜携程武汉酒店最佳人气榜单的第三名,在节日旺季可谓是一房难求,而现在乐清酒店入住率大概只有10%左右,预计未来有可能进一步下降。

“4月6日我们恢复了线上预订渠道,但直到今天都没有产生一个订单。”乐清表示。杨正理则透露当前7天在武汉复工酒店的开房率为30%,虽然其产生的营收不足以覆盖成本。但他还是欣喜地表示看到了武汉酒店市场复苏的迹象。

格林酒店集团城区督导赵晓燕表示,他们在武汉之外的湖北其他地区的酒店恢复情况还不错,已复工的酒店的出租率稳步提升。“其中出租率较高的达到了80%,较低的出租率也达到了30%左右。”

湖北黄冈红安县格林酒店豪泰酒店店长熊贻淼在日前接受采访时表示,武汉解封后两天,其在湖北黄冈的两家门店,日均入住率的环比增速明显超过了解封之前。

熊贻淼认为:“这可能是因为黄冈距离武汉较近,只有70多公里,平时就与武汉来往密切,而在武汉解封之后,人员流动性加强,酒店的出租率就会随之上升。”

但无论湖北的酒店企业将迎来怎样的第二季度,其在第一季度的亏损已成板上钉钉的事实。从武汉酒店协会统计的21家星级酒店的数据来看,1月22日至2月5日收入平均损失率达88%;全省保守估计,星级酒店客房和餐饮收入第一季度损失超过35亿元。

房租、水电、员工工资,道道都是“催命符”

除了因客源不足带来的营收困境,当前湖北及武汉的大部分酒店还面临着巨大的成本压力。

乐清表示,酒店成本在疫情前后基本没有太大变化,都在20-30万元之间。“在疫情严重的二、三月份,光水电费支出就超过5万元,而这两个月酒店营收加起来也不过2万多元。”此外,乐清每年4月份还需支付一笔5万元的网络宽带费用。

但最让乐清头疼的还是房租和员工工资,乐清表示房租在酒店的总成本中的占比超过了60%,大概有十几万元,而排在第二位的员工工资支出占比则在20%左右。据乐清透露,她的酒店在业内只算是中等规模,有100多间房,18名员工。

这与《救助建议》中调查的结果相似,在湖北省社会住宿业(含星级饭店)的成本中,门店的租金占比最高,达61.1%,其次第二高成本为人工费用,占比26.2%。

“我们不是没有考虑过裁员。”乐清透露,此前店长和她商量过裁员的事情,但因为酒店员工都是工作了好几年的老员工,乐清还是没忍心做下这个决定。“大家在一起共事了这么久,轻易还是舍不得,再坚持坚持,也许能扛到政府出手。”

目前,乐清只安排了4名员工正常上下班——这也是从疫情期间一直工作到现在的4名员工;剩下的14名员工,乐清每月按照武汉市最低生活标准发放工资。

来世明坦言,东呈在湖北的酒店全面复工之后,面临着更大的成本支出。无论酒店是否在疫情期间营业,复工前都要进行全面的消杀,这对于在整个湖北拥有400多家酒店的东呈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支出费用。

此外,由于疫情期间被征用的酒店频繁地进行消毒工作,部分设备出现损坏,比如墙纸、地毯、布草以及一些金属用品等。来世明透露,其中仅布草一项,有的店就可能花费掉一百多万元。

高昂的房租也令酒店连锁集团“倍感沉重”。一直以来,东呈、7天和格林酒店也曾尝试和私人房东沟通,希望能减免酒店业几个月的房租。但来世明表示,私人房东统一的回复都是一个“拖”字:“这个事咱先放着,等疫情结束后咱们再来谈这件事。”

考虑到湖北酒店业主的困境,巩固加盟商的军心,东呈、7天、格林酒店均采取了减免湖北(或武汉)加盟商几个月的管理费,同时还给加盟的酒店业主提供低息贷款以补足现金流,与酒店业主共渡难关。

为了减少开支,在成本管控方面,格林酒店下足了功夫。比如建议酒店采取必要措施降低水电、能耗等支出;另外格林酒店安排员工在线学习,轮班上岗;而在物资采购方上,格林酒店自有168商城酒店采购系统,可以降低加盟酒店的采购成本。

而乐清在几次尝试和房东沟通没有得到明确回复后,就不断在业界打听是否有哪家银行为中小企业出台低息贷款的政策,但从乐清了解到的情况来看,几乎所有的银行贷款,都需要抵押担保。

但乐清现在已无房子可以抵押。这家酒店是她在2017年盘下的,进场费花了几百万;在2018年抵押房屋贷款了几百万元用于酒店的装修升级。本来指望着这几年赚钱回本,哪里想得到碰上“新冠”这百年难遇的事情。

“砸了这么多钱进去,还没听见响,无论怎样都要硬扛下去。”乐清如是说。而据乐清了解的情况来看,整个武汉像她这样“丢也丢不掉、关也关不了,转也转不掉”的单体酒店业主并不在少数,有的业主情况甚至比乐清还要糟糕。

高昂的经营成本、微薄的营业收入,在疫情横扫之后的日子里,如同两座大山直直压向酒店业主心头。《救助建议》指出,在对湖北省住宿企业的自我风险测试中,超过6成的企业主反馈会在今年的5月底前倒闭。

而这最终可能将影响到几百万人的生计。《救助建议》表示:按照行业标准1个房间需要1.2个员工、全省4万家住宿企业的标准进行测试,最终影响到的直接就业人员达到480万人。

上抖音直播,争抢企业客户,酒店的自我拯救之路

不过,在困难面前酒店并没有坐以待毙。复工之前,受访酒店均积极参与了武汉酒店医护志愿者联盟,为“逆行者们”提供住宿之地;复工之后,他们立马转身就投入到酒店经营的工作中去。

3月中下旬,熊贻淼管理的两家店复工之后,他就开始组织酒店员工制作了几支关于介绍酒店消毒工作以及服务的短视频,在提交集团审核通过后,上传到抖音以及自己的微信朋友圈。

东呈也在疫情期间开始试水抖音直播。据来世明介绍,他们在3月25日前后正式组建了一支六七十人的直播团队,由总监带队,湖北不同地区的店长参与其中。店长会在直播间中化身当地导游,带领线上观众实地领略湖北地方美景,并将东呈在该风景区附近的酒店优惠券融入直播中进行推送。

东呈抖音直播的观看量也从一开始的几十人,到后面几百、几千人;酒店优惠券从一开始的无人问津,到后面陆续有人通过这个渠道来预订酒店。尽管这远远比不上梁建章、罗永浩的带货段位,但来世明还是觉得很欣喜,“现在我们还处于起步阶段,未来还将探索出更多有意思的内容。”

此外,在疫情期间,来世明联合了在武汉的六十七家东呈酒店上线餐饮外卖的业务。不过,来世明认为外卖的效果并不理想。“一周的时间,我们仅获得了100多万元的收入。摊算到每家酒店,再刨除成本,基本上都没挣到什么钱。”

而对于乐清来说,就算她现在想做外卖增加收入也不行。“我接手这家酒店后不久,就将餐厅服务外包给外面的厨师团队,每个月向他们收取一笔固定的房租费用。”但她估计,这笔房租收入现在也悬,承包餐厅的老板大概率会来找她谈减免房租的事情。

乐清也在积极尝试其他的自救途径,以度过目前困境。在客源拓展方面,她准备后续参加携程、美团等OTA平台组织的活动;同时在朋友圈等个人渠道做些宣传,向潜在消费者释放酒店开张,欢迎入住的消息。但这些措施从目前的效果来看,并不是特别好。

而格林酒店、东呈、7天则充分发挥了连锁酒店集团的优势。除了在第三方预订渠道发起攻势之外,东呈、格林酒店、7天均在自己的官方预定渠道发起了针对湖北省酒店促销的一系列活动。

据赵晓燕透露,格林酒店集团在湖北的酒店复工后,中央预订渠道的订单在线上订单中占比较高。熊贻淼表示,目前他管理的两家格林酒店的中央预订渠道的日均环比订单增长量在20%左右。

此外,东呈、格林酒店、7天均表达了在目前这个阶段对企业客户的重视。赵晓燕透露,他们在疫情期间一直坚持对酒店会员和协议单位进行回访;7天也正主动与复工和准备复工的企业客户沟通,通过一些优惠措施来吸引客户入住。

这可能与疫情前后酒店客源结构的变化有关。据来世明透露,东呈很大一部分客人来自于复工复产企业的人员住宿需求以及一线的社区工作人员。而熊贻淼表示他在所管理两家酒店的主要客源来自于格林酒店协议单位中复工企业的出差商旅客人,而旅游客人相对就少了很多。

目前酒店对于企业客户的争夺十分激烈,来世明透露,一家复工企业可能有十几家酒店来争夺,而在湖北复工的初期阶段,来世明和他的同事用了“千般手段”,也只拿下了十几个客户订单。

黎明之前的“暗战”,谁将撑过这漫漫长夜?

对疫情后湖北酒店业的恢复情况,受访者表现出不同的观点。

“如果能在10月份之前,武汉能恢复到去年同期的水平,我都觉得已经很不错了。”乐清表示,她对武汉酒店业2020年的情况持较悲观的态度,但对十一之后,尤其是2021年酒店业的发展充满信心。

乐清迫切地希望政府能够关注到在疫情期间做出一定贡献的酒店行业,伸出援手,帮助他们走出这一段困境。最近武汉酒店医护支援联盟提交的《武汉酒店公寓住宿行业求助函》(以下简称《求助函》)充分地表达了他们的核心诉求:

  • 通过提供担保等方式帮助有条件的酒店落实贷款,希望贷款利息能由政府进行补助;
  • 希望由政府出面与私人房东协调,免除疫情期间酒店业主的3个月房租,减少至2020年10月份缴纳的房租金额;
  • 员工上岗补贴按人头每人1250元政府财政补贴;
  • 全民发放酒店公寓住宿定向消费券,旅游餐饮住宿“三合一”结合消费券等,刺激经济复苏。

如果政府最后未能施以援手,乐清表示,她也不后悔这段时间的参与,行业需要发出声音,可能在这个过程中,有私人房东看到后会表示理解并给予支持,那也是起到了一定作用。

来世明对湖北酒店业在2020年的发展持观望态度,“这主要是看武汉的解封是名义上的解封还是真正的解封。”他表示,集团对于湖北地区的总体战略基本不变——即要在两年内在开到1000家店,覆盖东呈所有的酒店品牌,但在时间上可能会有所调整。

今年突发的疫情对酒店连锁集团扩增规模来说或许是一个机会。据来世明透露,之前东呈获得了银行一笔30亿元的资金,用于帮助支持那些意愿加盟东呈的单体酒店尽快走出困境。“我们将与银行共同做评估,如果酒店资质评估通过的话,就由东呈做担保,从这笔资金中抽取部分按照一定额度进行低息贷款。”

杨正理也考虑等这一波疫情影响稍作平息之后,吸纳一波较有质量的单体酒店进入七天体系;而格林酒店在疫情期间也一直进行着招商加盟的工作。而基于格林酒店对今年疫后湖北酒店业较为乐观的判断,熊贻淼表示2020年两店的业绩指标将在去年的基础上增长将近5%-10%。

实际上,无论谁、做出何种打算,在疫情狂风暴雨式的催折之下,现下的湖北酒店业难掩疲惫。《救助建议》对湖北省酒店业需要补助的资金进行了测算,按照全省4万家住宿企业,每月每家补助50万元,持续补助5个月,大约需要1000亿左右的资金。这么大的资金“缺口”,则意味着有部分酒店将倒在武汉解封后的第二个季度。

疫情终将过去,但是在黎明到来之前,谁将撑得过这漫漫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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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0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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